如果金庸中的蕭峰,真的在北宋歷史上存在,那他非死不可嗎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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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金庸的所有武俠小說中,男主角最後掛掉的似乎只有《天龍八部》的蕭峰一人(《雪山飛狐》中胡斐的結局是一個懸念,「他這一刀到底劈下去還是不劈」,金庸先生死活都不肯透露半點口風)。蕭峰的一生從頭到尾都是悲劇——一種在不共戴天的宋遼關系背景下展開的悲苦宿命,他尚在繈褓之中便成了宋遼沖突的犧牲品,身世被揭開後又被視爲是中原武林的公敵,不得不遠走關外。最後,爲阻止遼國國主耶律洪基發兵南侵,在雁門關自殺身亡。小說寫道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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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峰脅迫耶律洪基當眾立誓:「於我一生之中,不許我大遼國一兵一卒,侵犯大宋邊界。」隨後蕭峰大聲道:「陛下,蕭峰是契丹人,今日威迫陛下,成爲契丹的大罪人,此後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?」拾起地下的兩截斷箭,內功運處,雙臂一回,噗的一聲,插入了自己的心口,登時氣絕。

這大概是最令「金粉」扼腕的小說結局了。曾有人問金庸:「喬峰(即蕭峰)只能是悲劇,非死不可嗎?」金庸回答說:「這是沒辦法的,天生的。他一開始生爲契丹人,那時契丹與漢人的鬥爭很激烈,宋國與遼國生死之戰,民族之間的矛盾沖突這樣厲害,他不死是很難的,不死就沒有更加好的結局了。」

如果金庸老爺子將蕭峰的自殺解釋爲文學人物的性格沖突所致,哪怕說成是爲阿朱殉情,我都覺得不無道理,不能反駁,畢竟這樣的解釋權歸作者。但金庸卻將蕭峰之死歸因於宋遼關系,將關註點引向历史,那麼我覺得我們就有理由來較真一回了,畢竟历史不是小說家任意打扮的小姑娘。

導致蕭峰自殺的「民族之間的矛盾沖突這樣厲害」的宋遼關系,實際上是金庸虛構出來的。根據小說展示的時代背景,蕭峰生活的年代,約爲北宋哲宗朝(11世紀末)。這個時期的宋遼關系,即使不能說是友好,至少也堪稱和平,絕不是處於不共戴天的仇敵狀態。兩國當然有過「生死之戰」,不過都發生在北宋前期,「澶淵之盟」訂立之前,那時候宋朝要北伐,遼國要南徵,雙方爆發了好幾場你死我活的戰爭,時距宋哲宗時代已有百年之久,是陳年舊事了。

宋真宗景德元年(1004年),厭倦了戰爭的宋遼兩國經過談判,達成「澶淵之盟」。根據盟書以及之後陸續形成的協定,宋遼約爲「兄弟之國」,地位平等;宋朝每年給予遼國歲幣十萬兩銀、二十萬匹絹,「以風土之宜,助軍旅之費」,類似於經濟援助的性質(今人以爲歲幣是納貢,不確);雙方劃清領土邊界,在國境線上立下「石峰」(相當於今天的界碑),約定「沿邊州軍,各守疆界,兩地人戶,不得交侵」;又約定兩國互不增設邊防工事,「所有兩朝城池,並可依舊存守,淘濠完葺,一切如常,即不得創築城隍,開拔河道」;約定司法上的合作,「或有盜賊逋逃,彼此無令停匿」,類似於罪犯引渡協定;雙方在邊境開設榷場,開展貿易。

「澶淵之盟」的訂立,給宋遼兩國帶去了一百餘年的和平,期間盡管發生過一些沖突與糾紛,但基本上都能夠通過和談解決,並沒有誘發戰爭。遼國邊地若發生饑荒,宋朝會派人在邊境賑濟;每逢重大節日,兩國均要遣使前往祝賀,並互贈禮物;一方若要徵討第三國,也需要遣使照會對方,以期達成「諒解備忘錄」;遇上國喪,對方也要派人吊慰。宋真宗駕崩時,遼聖宗耶律隆緒(他是耶律洪基的祖父)聞訊,「集蕃漢大臣舉哀,後妃以下皆爲沾涕」;宋仁宗逝世,當大宋的使臣到達遼國報喪時,耶律洪基忍不住握著使臣之手,號啕大哭:「四十二年不識兵革矣。」

今天有些朋友認爲「澶淵之盟」是屈辱的城下之盟,是不平等條約。我不同意這種看法。在我看來,19世紀西方民族國家主導建立起來的近代國際關系,其文明含量也沒有超出「澶淵之盟」的框架。

不管今人如何評說,當時的宋朝主流意見,是從正面評價「澶淵之盟」的。真宗朝宰相王旦說:「國家納契丹和好已來,河朔生靈方獲安堵。雖每歲贈送,較於用兵之費,不及百分之一。」仁宗朝大臣富弼說:「自此,河湟百姓,幾四十年不識幹戈,歲遺差優,然不足以當用兵之費百一二焉。則知澶淵之盟,未爲失策。」絕大多數的宋朝人都十分珍視這份來之不易的和平,願意忍受每年給予遼國經濟援助(這筆援助款,通過貿易順差,實際上又回流到宋朝)。

總而言之,自「澶淵之盟」訂立到徽宗時代宋金秘密簽訂「海上之盟」這一百多年間,遼宋連一場真正的戰爭都沒有發生,怎麼可能如金庸先生所言:「契丹與漢人的鬥爭很激烈」,「民族之間的矛盾沖突這樣厲害」雲雲?

那麼在宋遼關系和緩的歷史背景下,如果北宋真的有一位蕭峰這樣的人物,他又會不會因爲是契丹人身份就被宋朝人當成全民公敵呢?我想請諸位看官參考一位真實人物的際遇——北宋真宗朝有一位大將叫王繼忠,在領兵抵禦遼軍入侵的戰場上,身陷重圍,因援兵不至,只好歸順遼國。後王繼忠說服遼國國主與宋朝議和,又致信宋朝,爲和議穿針引線,促成「澶淵之盟」的簽訂。

宋遼立盟之後,王繼忠仍留在遼國爲官。按正統的評判標準,王繼忠無疑是一名「貳臣」,換成現在許多人愛嚷嚷的話來說,就是「漢姦」、「賣國賊」了,每人吐一口唾沫,就可以將他淹死。要知道,西漢時,大將李陵也是因爲兵敗投降匈奴,漢武帝即誅殺李陵一門三族,司馬遷爲李陵辯解幾句,也被處以最恥辱的腐刑。

但宋政府從未將王繼忠當成「賣國賊」,而是很感念王氏爲促成「澶淵之盟」而做出的貢獻。宋朝每次往遼國派遣使者,都不忘記給王繼忠送禮物:「每遣使持禮,輒以襲衣、金帶、器械、茶藥賜王繼忠。繼忠對使者必泣」。王繼忠留在宋朝的家人,也一直受到宋政府的照顧與優待,大中祥符年間,宋真宗還「賜王繼忠諸子天波門外官第一區」,王家子孫在宋朝爲官者「亦甚眾」。王繼忠也一直與留在宋朝的家人保持通信聯系,「仍通其家信,歲以爲常,至其身沒乃止」。

這正是大宋有別於其他王朝的文明表現。基於這種文明的滋養,我不相信宋朝人會因爲喬峰的契丹出身而視他爲國家公敵。宋人能夠寬容一位「貳臣」王繼忠,沒有理由不能容忍一位「俠之大者,爲(宋)國爲(宋)民」的契丹裔宋朝人。

事實上,北宋時候,有不少遼國人跨越邊境,投奔宋朝,宋政府將這些人稱爲「契丹歸明人」。對「契丹歸明人」,宋政府一直給予優恤,爲他們撥置田宅,按宋神宗年間制定的歸明人給田標準,凡應給官田者,三口人以下給田一頃,每三口人加一頃。對國家有貢獻的「契丹歸明人」,通常還會授予官職;北宋後期,又允許「契丹歸明人」參加科舉考試,如政和四年(1114年),朝廷下詔:「新民歸明後,經十五年,並依縣學法施行,雖限未滿,而能依州縣學法呈試者,依此。」蕭峰若不自殺,再等幾年,以「契丹歸明人」的身份參加大宋的科舉考試大概是沒有問題的。

小說中那個圖謀侵宋、直接導致蕭峰自殺的耶律洪基的梟雄形象,實際上也與史實不合。我不敢說「澶淵之盟」訂立後,遼國沒有一位君主生出覬覦宋土之心,但我敢說,即使有這等野心勃勃的遼人,他也不可能是耶律洪基。

历史上的耶律洪基,是一位極仰慕大宋文明、極不願與宋朝爲敵的遼國皇帝。他曾以白銀數百兩,鑄成一個佛像,並在佛像後背刻下一行文字:「願後世生中國。」某年,因「南朝(宋朝)兵騎越境,施弓矢射傷轄下(遼)人」,耶律洪基致信宋神宗:「竊以累朝而下,講好以來,互守成規,務敦夙契,雖境分二國,克深於難知,而義若一家,共思於悠永。」申明維護和平之志。曾出使遼國的蘇轍評價過耶律洪基:「在位既久,頗知利害。與朝廷(宋)和好年深,蕃漢人戶休養生息,人人安居,不樂戰鬥。」後來耶律洪基終臨之際,還殷殷告誡繼位的孫子耶律延禧:「南朝(宋朝)通好歲久,汝性剛,切勿生事。」

——這麼一位遼國君主,怎麼可能會處心積慮挑起伐宋的戰爭?既然耶律洪基並無南侵之心,假設當時確有蕭峰這號人物,也不需要他在雁門關外脅迫遼主退兵。蕭峰既然無需做出「威迫陛下」之舉,自然也犯不著自殺謝罪。

但金庸先生爲了按照預設的主題推動小說情節發展,只能棄史實於不顧了。當然,我知道,小說不是历史,武俠小說尤其不是,以研究历史的標準來評判文學創作,肯定是要緣木求魚、雞同鴨講的。不過,既然金庸先生扯到了宋遼關系這段历史,那麼細究一下,也許有助於列位看官了解真實的历史到底是怎麼回事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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