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樁十七年前的挖眼殺人案,他決心緝凶到底,她也承諾一起忘記,一場誰都治癒不了的《盲病 》

第二章

晨光灑進方亞艾的窗裡,攀上她的床、攀上她的臉。

感受到左頰上的溫暖,她睜開眼,通常還會微微一笑,因向來喜歡這樣讓陽光叫起床,但今兒她愁得揚不起嘴角。

彷若眷戀著什麼,她的指尖遊移枕上,畫著無形的無規則的線條,綿延,不許斷絕。

對夢境的想念嗎?不,夢境恐怖駭人得必須逃走,只是裡頭的人令她放不下心。

「翔哥,你在哪兒?」

夢的開始,她找他。

無聲無息中,她的手讓他牽上。

太突然,她嚇著,他的手立即收緊,心子的溫厚安下了她的惶恐。

他牽著她,快步往一方向前進,速度不斷加快,甚至跑了起來。

「翔哥,我們去哪兒?慢些好不好?我快跑不動了……」

他沒回她,只是跑著、只是將她的手牢牢牽住。

「翔哥,跟我說說話好嗎?」

即便信任他,不安與恐懼仍由心底竄出,她需要他的聲音來定神,一個無謂的單音也可以。

他依舊不說話,牽著她的手緊了又緊。

她喜歡他緊緊牽著她,那代表一種存在,但此刻那不願、不能放開的堅定令她不解,好似他帶著她正逃或躲。

「翔哥……」她哭了,哽咽得完成不了字句。

他只是帶著她跑,不曾停下,到她醒來。

幸好只是夢,她該這麼想,否則太淒涼,她卻又矛盾地期盼夢境成真,至少,楚翔能一直在她身邊,緊緊牽著她的手……

聽見房門被打開,方亞艾坐起身。

「小姐,起來了怎麼沒喊我呀!」馬茹琪趕緊到床邊,試探安在床頭壁上的叫人鈴是否正常。

「賴床一下嘛。才想叫妳,妳就來了。」方亞艾拿起擱在枕邊的手機下床,笑容展開,免得馬茹琪操心地而問這問那。

馬茹琪大二十歲的方亞艾兩歲,是一位老家僕的遠房親戚,一年前被介紹來方家做事,方亞艾的父親方同要她專照料方亞艾,用意也是讓方亞艾多個年齡相近的伴。

方亞艾梳洗更衣,馬茹琪一旁幫著遞東西,還陪著聊這聊那聊到飯廳去。

今兒的飯廳如常寧靜之外,更添了股打轉的寂寥氣氛,方亞艾食慾全消,才坐下又站起,「先到院子走走吧。」

主僕倆走出飯廳,穿過客廳時,馬茹琪看到坐在沙發上的方同,趕緊問安:「老爺,早。」

方同給嚇著,身子劇烈抖動一下。

「爸爸,早安。」方亞艾跟著問候。

方同似乎很疲倦,沒看她們,低下頭,揉著眼與臉,「吃過沒?」

「吃飽了!我跟茹琪要到院子散步!」方亞艾慌忙說,邁開大步帶動攙著她的馬茹琪。

腳步聲倉促遠去,方同無奈苦笑。他知道她沒吃早飯,但他不能揭穿,否則她天生的倔強性子使起來,將無理取鬧連中飯都不吃了。

「跟她媽媽一個樣……」嘴裡嘮叨的在心裡漾起漣漪。

方同與妻子游淑華從學生時代相識、相戀進而結成連理,他愛她,也寵她,雖然她常為些小事耍脾氣,他與她之間不曾有過爭執,方亞誠出生後,他們的生活更加幸福美滿,人人稱羨的日子在他三十七歲那年起變化,方亞艾出生了……

不願領受往事帶起的一波波震動,方同轉頭面向落地窗。

窗玻璃是透明的,可以看見外頭的院子,方亞艾和馬茹琪漫著步子緩緩進入視野,他卻注意不了她們,腦海中正上演十五年前妻子喪命的往事。

那時他也在這位置望著院子,當然不可能如此穩然坐著,他過度激動的,而混亂的情緒讓他只是狂叫狂奔,當抱住那生命將熄的孱弱身子,他出不了聲了,就淚水一滴滴落於妻子滿是血的臉頰上……

這些景象也為昨夜的夢境、前夜的夢境、每一夜的夢境,十五年來夜夜真實完整重播又重播。夜裡夢著,日裡還得想著,永遠忘不掉、永遠得記住妻子臉上那失去眼珠子的一雙黑洞。

他曾認為自己已在當下讓黑洞吞噬去,經過千刀萬剮殘餘一副行屍走肉。他也曾認定黑洞裡汨流出來的鮮紅只是自己荒謬的編造,一切都沒有發生過,他該在清醒時思念妻子甜美的笑容才是,但睡著後他卻更為清醒,更能鉅細靡遺描繪黑洞殘酷的輪廓及恐怖的深邃……

方亞誠走進客廳,見著父親失魂模樣,他停下好一會兒才走到父親跟前。

「又在想媽媽?」

方亞誠輕輕撫上父親的手背,將他從黑洞的邊緣喚回。

「沒想。」方同輕笑的眼裡是濃重的苦澀。

父子倆沉默下來,屋裡的寧靜稠密了,成為壓力,強大得就要滋長出具體的形。

他們皆不喜歡寧靜,卻得時時刻刻承受。破壞寧靜其實很簡單,只是不情願開口,貼切地說,是不甘心由自己出手,就是想不通已然承擔了,為何還得由自己拿下,寧可同意視對方為罪禍根源的一部份時,真心互相同情、互相撫慰難如登天。

「你妹妹還沒吃早飯,去叫她進來吧。」不管如何,方同得顧及女兒。

方亞誠即刻離開客廳和父親。

大可以打開落地窗直接到院子去,他卻選擇較遠的路程,由大門出去。

他發現自己的腳步很響亮,是對寧靜的抗議嗎?不必給自己個答案,只須無聲地笑一笑,以極度鄙夷的態度,去羞辱父親老藉由妺妺來打破沉默的作法。

方亞艾確為他們生活中的潤滑劑,但並不稱職,她的執拗個性常弄得人心情不好,讓他必須思考,是否她也不甘心的、也將他們歸為罪禍根源?幾度想開口問她,但都忍住,自己心裡怎麼樣難受,都不能傷她的心,總之不管她甘不甘心,他甘心讓她使使壞脾氣,畢竟,她是他的妹,得用一生使盡全力去呵護保護的妹。

(待續,請看下一頁)

本文摘錄自《盲病》,作者:張苡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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