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樁十七年前的挖眼殺人案,他決心緝凶到底,她也承諾一起忘記,一場誰都治癒不了的《盲病 》

第三章

走入院子,方亞誠看見了方亞艾,停下腳步觀察她。

她動也不動地站著,清澈明亮的眸子睜得大大的,好似凝睇於什麼,而那個什麼,其實不在她眼裡,只在她心裡,就是楚翔。

他不管多忙,總會找理由來,最近好些天沒來,她認為他生她氣。

起因是她說想他帶她出去玩,他一口答應,她卻馬上反悔,因她知道父兄都不會答應,他要她跟他們溝通,她說不可能。當下口氣不好,後來通電話幾次,她解釋幾次。他嘴上說沒關係、算了,但他的嗓音極為沉悶,音調無起無伏,她聽得出來他不開心。

「那沒什麼吧!」她覺得他怨她,發狠地說,隨後她摀住嘴,不讓他聽見她開始啜泣。

他好一會兒才開口:「妳覺得沒什麼嗎?我想和我愛的女人四處去走走而已……對,真的沒什麼,對不起。」

他掛了電話,把她困在愛裡頭。

對於他說愛,她心裡悸動,想微笑起來,然而她哭了一整夜,然後再不主動撥電話給他,只是鎮日拿著手機等待響起……

方亞誠知道方亞艾正想著楚翔,他該由著她,卻無法任她的神情愈加淒苦,趕忙去她身邊。

「少爺。」馬茹琪先發現他。

他應了聲,方亞艾轉向他,手伸起於空中摸索,「哥哥!」

他加大步伐到她面前,以雙手握住她的。「不吃早飯就跑出來,爸爸在唸了。」

方亞艾吐舌發笑,原地輕跳兩下。「我跟他說吃過了嘛,不知道誰多嘴!」

妹妹的稚氣動作該讓方亞誠的心情好起來,她那盈滿笑意的雙眸卻令他心痛再心痛。

「哥哥,我們到涼亭坐吧!」她眉飛色舞的。

他當然應好,牽著她小步小步向前走,小心翼翼地帶動她的腿腳跨上兩層階梯,以袖子擦拭石凳子才讓她坐下。

方亞艾天生盲眼,父母四處尋訪眼科名醫,抱著花光家產在所不惜的決心,換來的卻只是醫生一次又一次的抱歉。父親可以接受事實,而母親開始怨天恨地,怪罪所有人,包括自己,美麗高雅的容貌因此消瘦憔悴,日日以淚洗面,喃喃自語:「為什麼?我做錯了什麼?我造過什麼孽?為什麼?為什麼……」

母親過世後,方亞艾都是方亞誠在照顧,大上七歲的他用心又體貼,他不會讓她受傷,即便一點點擦傷,他的心會比千刀萬剮還痛。年紀成熟後他偶爾會想,做這些是否只為彌補?替母親彌補給她的天生缺陷,或者,她在彌補他心裡頭落空的那一塊。那一塊該歸屬於什麼,他不很清楚,只是愈瞭解母親落空了什麼,愈是落空、愈是得彌補……

「哥哥,我想在這兒吃早飯!」方亞艾突發奇想。

「好,我也還沒吃。」與妹妹一塊兒早餐,在哪兒都行。

方亞誠要馬茹琪帶兩人的早餐過來,兄妹倆有段時間沒獨處,趁這時候,他細細檢視她,得瞧出在無法親身關注時她有何變化。她稍胖了的話,他會問問最近廚子煮了什麼合她胃口的好菜,若她瘦了,他更得知道誰讓她少吃兩口飯。

「又在看人家!」方亞艾可以感覺得到他正注視她,當然也感受得到兄長的關懷,「我胖了吧?」

「沒胖,但……又漂亮了!」

「哥哥取笑我!」

方亞艾笑著執起方亞誠一手,他順勢舉起去撫她的頰,「我們家小艾越來越漂亮!」

這話真的,方亞艾出落一張標緻臉蛋,成年後少女的豐嫩漸褪,五官愈顯巧細,一日比一日嬌媚動人,尤其那雙眼……

凝望她那雙具靈性卻無用的眼,他又心痛了。

在哥哥的手心裡,方亞艾感受到了他對她的愛,所以吞下了對漂亮的疑問。

漂亮是什麼?柔細的皮膚?動聽的聲音?香馥的身體味道?楚翔也說過她漂亮,她問了什麼是漂亮,他忽然緊緊抱住她,然後說了無數次的對不起,所以她只能懂得漂亮與看見有關。

從來不曾看見,她不懂看見的意義,只瞭解她的盲讓他們痛苦。她也痛苦,為愛她的他們。母親過世時她還小,不知死亡何物,不再聽不見母親的聲音讓她經常哭泣到喉嚨啞掉,父親或哥哥會抱起她,溫暖的身體接觸卻讓她如遭焚燒,啞了的喉嚨更撕扯開來,拼了命要喊媽媽來,漸漸大了,懂得了哭鬧無用,將失去母親的痛苦藏到心裡。父親和哥哥一直都很疼愛她,她想要什麼、想做什麼,他們不曾說不,除了和楚翔往來,哥哥說看到楚翔會想起被綁架的日子,她不想哥哥痛苦,就得自己痛苦,這痛苦與母親死亡帶來的不盡相同,但都難以承受,心頭揪得發痠,當楚翔來,他們得偷偷到院子說話,只是講電話也得躲在房間,儘量不讓哥哥發現她和楚翔在一起時的興奮快樂,而期間,她並沒有辦法拋卻掉痛苦……

方亞艾失神了,方亞誠將她拿手機的手扳開。

她發現了,嚇得合緊手指。

「放桌上吧,手機又不會跑。」方亞誠語氣輕鬆,眉頭卻緊鎖的。

手機被放到石桌上,方亞艾的手不捨不安地跟從,以確定放置的位置。

對於親自替妹妹挑選買下的手機,方亞誠感到刺眼。

除了家人、家僕,方亞艾幾乎不認識其他人,她小時候方同本要讓她上盲人學校,擔心她給人欺負取笑,就聘老師到家裡上課,偶爾出門只為看醫生作檢查,方亞誠一定在身邊,她實在不需要手機。為方便和楚翔聯繫,她用一天不吃不喝不說話換得這支手機,此後手機不離身,響了便進房間去。他瞭解狀況卻不說破,與她一同假裝她要手機只是好玩而已,偶爾他也撥撥她的號碼逗逗她,而她的笑聲由話筒響起時,他得任由自己的心酸了又酸。

該換換氣氛,方亞誠刻意提高音調說道:「逸凡待會兒要來喔!」

「逸凡哥常來,有什麼稀奇?」方亞艾不以為然地噘起嘴。

方亞誠成功打斷她對楚翔的思念,卻沒提防她的反應這麼大。「妳不是很喜歡跟逸凡聊天嗎?」

鐘逸凡算是方同的養子,與方亞誠同年生,今年二十七歲,是方同老友的孩子,出生沒多久全家遭意外亡故,方同便收養他。小時候他住在方家,學業完成後方同讓他於方家的企業任職,後來他搬到外頭自個兒住,但常往方家跑,給方同請安、找方氏兄妹聊天。

「唉!」方亞艾大嘆口氣,「不知道為什麼,我覺得逸凡哥變了,說話越來越無趣!」

方亞誠發笑,五味雜陳的。

就某方面而言,方亞誠認為方亞艾說得沒錯,鐘逸凡真的變了,或者,他只是揭開了一層面具,展現出原本的樣子……

「哥哥你也這麼想吧?」方亞艾知道方亞誠正思考她的話。

「好像是這樣……早餐來了!」

趁方亞艾還未察覺他聲裡的情緒,他往端著大托盤的馬茹琪走去,幫著上菜。

兄妹倆的戶外早餐十分愉快,方亞艾偶爾還恍惚,方亞誠能很快介入。他想,往後他該多陪陪她,她才會將楚翔那不該想念的人漸漸忘卻,他實在逼不了她,問題只好交給時間去解決。

而他忘了,時間非誰可以操縱,就如此刻,朝陽緩步,終究得日正當中。

(待續,請看下一頁)

本文摘錄自《盲病》,作者:張苡蔚
點擊封面圖檔可察看更多書籍資訊

覺得文章好的朋友,按個讚把它分享出去,會讓你更成功!

 

頁面: 1 2 3 4